周日話題﹕豁然的人

【明報專訊】8月14日晚上11時多,我掛心周豁然,於是在臉書給她發訊息。她很快回覆:「謝謝你,我想我可以勇敢、無懼、坦然地面對審判。晚上跟嚴敏華在一起,說到『屠夫』,想起709抓捕受影響的人們,心裏惦記着。」

8月15日上午,豁然和其他12位年青人,被上訴庭法官裁定,2014年6月13日反對立法會新界東北發展規劃撥款示威一案原審所判的社會服務令過輕,改為判囚13個月,即時入獄。

豁然沒有聘請律師,在庭上自辯時,重申自己沒有使用暴力,不會後悔,但會坦然承擔法律責任。港大教授何式凝當時在場,後來和我憶述,豁然在庭上並不慷慨激昂,也沒有和法官針鋒相對,而是異常坦誠謙卑自省,教她非常感動。

我也從媒體報道中得悉,法官看過豁然的陳述書後,多次問「709大抓捕」是什麼,豁然坦然以告,那是指2015年7月9日中國政府大規模搜捕維權律師及維權人士,其中網名「超級低俗屠夫」的吳淦更剛剛在天津受審,罪名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

在此重要關頭,豁然沒有為自己求情,反而利用這個機會,希望法官及公眾能夠稍稍關注中國維權人士的處境。法官回應說,此事與本案無關,法庭毋須就此作任何考慮。

這真教人無語。

這位法官大人一定以為,和其他犯人一樣,周豁然只在乎自己,故此想利用「709大抓捕」這個他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來為自己開脫。他沒興趣甚至也沒能力去了解,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像周豁然這樣的年青人,甘願失去自由也不願放棄信念,無怨無悔地負起加諸其身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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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豁然是誰?

這樣一位低調素樸,對名利幾近無求且全副身心投入耕作保育的女子,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上次見豁然,已是2014年12月11日,雨傘運動金鐘清場日。那天見到她,她坐在人群最後,和土地正義聯盟的朱凱廸、陳允中、葉寶琳等在一起,安安靜靜,即使在陽光下,也不起眼。我忍不住趨前小聲對她說,你之前已被捕兩次,這次就不要了。她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我無可奈何,其後大家被押去不同警署,遂沒機會再見。

再上一次則是2014年7月2日凌晨,在中環遮打道預演佔中現場,豁然和上千市民在馬路通宵靜坐,清晨被警察抬走,成為511名被捕者之一。

當晚人太多,我甚至沒辦法走過去和她談上兩句,只能遙遙致意。但我當時其實很擔心,因為她剛在立法會反東北示威中被捕,現在又坐下來公民抗命,不知道要為此承受多大代價。

在我的印象中,豁然是個害羞寡言和與世無爭的人。我認識她那麼多年,真正聽她說話的時間,加起來可能不夠一小時。她一年內被捕3次,但被捕前被捕後,從不公開言說半句,更沒有人留意到她。

我隱隱覺得,她的選擇的背後,有種非如此不可的內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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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初識豁然,是在2012年暑假第一屆Co-China夏令營。夏令營在中大舉辦,來參加的都是有想法有行動力的中台港學生,駐營老師有錢永祥、郭于華、梁曉燕、周濂、梁文道、張鐵志和許知遠等,而豁然分在我和錢先生的那一組,因此很快熟絡。

夏令營很特別,整整一星期,學生和老師從早到晚待在一起,全是高密度的思想交流,討論異常熱烈,友誼滋長迅速。

最後一夜,我們在崇基宿舍夜話,散場時拍了一張大合照。那時的香港,還沒有時代的傷口,學生的臉,洋溢着青春的希望。

我當時大聲說,希望10年後,我們之中沒有人會坐牢,眾人大笑。我當時擔心的,其實是國內同學,但誰能料到,相片中的周豁然和周永康,竟在這星期相繼入獄。

我在那時知道,剛讀完大學2年級的豁然,經常組織同學到中國貧困農村推動基礎教育,是「中大學生小扁擔勵學行動服務團」的會長。豁然也參與創辦中大「農業發展組」,在校園推廣本土農業,例如聯合書院的有機園圃種植計劃及後來的「山城農墟」。

我這兩天找出當年豁然為了參加夏令營而寫的個人陳述,才留意裏面寫到:「我認為,參與社區工作必須做到以人為本,以人的整體發展為服務本位,採取行動以積極的手段盡到公民責任。我們先把人當人,再通過一定的方法,讓因為社會不公而導致窮困潦倒、權利被剝奪的人們不至於喪失希望。作為世界公民,我們需要培育的是『此時此地』的公民意識。」

接着下來的2013年,豁然先後修讀了我的兩門政治哲學課,我們因此有許多機會和全班同學一起讀書行山看電影。豁然也成為博群計劃首位學生代表,經常和我及其他老師一起,商量如何提升同學的公民意識。我們為了保護新亞水塔免遭破壞,甚至一起發起一場簽名運動。

我這兩天翻閱舊電郵,發覺豁然和我有過這樣的分享:「今天早上在聯合餐廳外面坐着,看你為《政治哲學對話錄》寫的序言,其中引用了康德所說的啓蒙,就是要從混沌不成熟的狀態解放出來。上完這學期的政治哲學,細細體味這些經典,我深刻感受到從混沌中走出來,然後回歸到自己生命這種與自己交談、與生命對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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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然畢業後,繼續關心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甚至為了更好地紮根當地,在2014年賣掉市區房子,和丈夫搬進古洞,一邊務農,一邊積極參與「古洞北發展關注組」的工作。用豁然自己的話,她希望古洞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所。但這一點也不容易,因為一切得從零開始,需要克服許多困難。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選擇?

豁然在她向法庭遞交的陳述書中說得清楚:「第一是體會到新界的非原居民聚落,永遠不能遺世獨立在都會擴展的過程之外,而且往往成為最脆弱、最先被下手宰割的一群。第二是目睹了許多人,面對公權力逐漸侵入私人空間,表現得手足無措又無處申訴的窘迫困境。這些觀察,以及參與,使我深信唯有與這些人產生更大的聯結,我們才有機會走進對方的生命而交織形成相互支撐的力量。唯有與廣大的無權勢者在一起,才可能在多元的實踐和互動之中展現人的生命力和創造力。這是我始終保持不變的想法。」

這是怎樣的人格,又是怎樣的情懷。

2014年6月13日從新界東北古洞遠道來到金鐘立法會示威的這位弱質女子,不是要做什麼英雄,更不是想煽動什麼暴力,她只是盼望那些坐在立法會手握無上權力的尊貴議員在做出影響無數人福祉的決定前,願意聽一聽他們的吶喊和悲鳴。她盼望用她瘦小的身軀,守護家園。

這絕非我的個人偏見。此案原審裁判官溫紹明去年2月判決時清楚表明,有人因家園被毁,想在政策落實前發聲是對的;發聲者並非為了個人利益,動機崇高值得尊重。

是的,豁然犯了香港的法,並因此身陷囹圄。

豁然從來沒有否認,並且坦然承受。

但問題的重點,不是豁然是否犯了法,甚至不是判刑是否過重,而是我們必須問:像周豁然這樣的年青人,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我們的制度腐朽敗壞到什麼程度,才會使得這些年青人不惜犧牲他們最寶貴的青春和自由,以期喚醒當權者的良知和沉默大多數的冷漠,從而祈求我們的家園能夠變好變公平一點?!

香港人啊,他們的牢,是為我們而坐。

他們不是暴徒,是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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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然,你入獄後,我這幾天來回奔走於金鐘和中大之間,細細回憶往事,斷斷續續寫下這些文字,常常忍不住難過掉淚。看着自己的學生和朋友一個一個入獄,很不好受。我沒試過這樣失去自由的日子,因此難以體會你們當下所受的苦。但我希望你知道,許多許多香港人,和你們在一起。

這值得嗎?香港值得我們這樣去愛嗎?

我會問。你會問。許多香港人這些日子一定也在問。

問題很痛苦很艱難。但我相信,當愈來愈多人在乎這個問題,真正的命運共同體會慢慢形成。改變正在發生,一切不是徒勞。

豁然,等你出來,我們繼續一起努力。

文、圖﹕周保松

原文刊登於2017年8月20日星期日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