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有時——2020年在自然中建造課程記錄​

文/ 芷寧   日期:2020-9-29


編按:協會於今年春天舉辦「生態社區與永續生活共學課程」,廣邀同路人來到南涌,與我們一同動身尋索在地生活的道路。課程主題包括:生態社區導論(單元一)、自然永衡法與農耕(單元二)、在地與食物(單元三)、在自然中建造(單元四)。
課程推行之初,疫情爆發,我們嘗試改變課程形式,也多次更改上課的日期,幸好始終無減一班伙伴的興致!這一期的通訊先跟大家分享「在自然中建造(單元四)」的點滴。

 


一、【泥土的觸感】

Credit: Chris

混合不同比例的泥、碎石、沙、禾草和水,做成土團,按自己的重量,找自己的節奏,赤足揉下去。粗糙,堅硬,柔軟,刺痛。偶爾把放土團的布對接以翻轉土團,再踩,直至泥沙黏合,質地均一如麵粉團,乾草有泥土的顏色。

往水裡加泥,直至泥漿的稀度是一隻乾淨的手放進去,泥漿會剛好完全蓋過皮膚的顏色,把竹子鋸斷,放進泥漿裡,清涼,氣泡升上來,一節泥色的竹,一節泥色的臂。

把柔軟的土團小球捏碎,度一個手掌的寬度,鋪上被陽光曬得灼熱的窯身,再用硬物把土團壓實。留意鋪時,斜度得跟隨窯身圓頂的弧度,好讓結構穩固。次日,換一個角度感受土窯,把臉孔靠近已堅固的粗糙土層,手摸窯身,蟻在旁邊行走。

泥沙石的質地、溫度、黏度、顏色,留在皮膚的記憶裡,偶爾讓人記掛。

那是七月初,在南涌的八天學習記憶,多有鮮明的感官細節。想起,偶爾會想起某天下午在屯門藍地的百好繪本士多,讀到台灣大塊文化「Image3」書系出版的西班牙繪本《山中》。一個速遞員駕著貨車送件,行經山林,下車休息,迷路,遂享受遊歷。在山林中,他把手探進樹洞時,手就突然魔幻式的變大數倍;把腳浸進清涼湖水,腳就放大至半個湖的大小;在林中細聽鷹的叫聲,耳朶就放大至撒出去的漁網。隨著感官愈發敏銳,後來速遞員自己也變成了山靈的模樣。

所謂魔幻,大概就是一般人不常感受到的另一層真實。只是那些觸覺被磨蝕得太遲鈍了。


二、【Knowing】

在南涌,好像總在重新認識一些被教育制度歸類為理科、或直接被排除於制度和自己視野以外的知識。

像製作窯身時,阿樂用自己的自然建築經驗解釋土窯的設計和結構,筆記寫滿幾塊小白板。

「為什麼做土團(cob)要加禾草?那是因為禾草可以把粒狀的泥土連在一塊,讓土團的結構更穩固,沒那麼容易垮散。」「這十多塊正方形的花崗岩,是今次用作土窯基座上的石板,也即是放柴和麵包的地方。那為什麼不選一塊大的呢?除了運輸麻煩,大塊的話,當在石板之間的空氣遇熱澎漲,石板便容易裂了。」阿樂說。

或像學起火。土窯總得有火才能烘培。除咗BBQ透爐外,生活白痴的城市人表示沒起過火。這是學用一根火柴起火後寫下的101筆記:

「火三角:溫度、燃料、空氣。起火,一開始選易燃的乾草和木屑來燒。燒面積較大或粗的木頭不行,木頭導熱較慢,溫度跌時火種便熄。乾草著火後,可用幼枝引火,別急著以火苗點燃其他面積較大的東西,避免遮蓋了火焰,會缺氧。也可往乾草吹氣,加促空氣流動。」

也像學造麵包。製作好的「焗爐」,原本就是為了吃到好東西。推動「社區支持烘焙」的Del示範完養酵母的方法後,向我們展示了一袋她幾年前在美國Oregon找到的、1874年製作的乾酵母,乳白色的一小片,捧上手,沒想像過的歷史重量。

「所有天然穀物都含有植酸(phytate),植酸會防礙身體吸收礦物質。所以喺街食麵包,我哋吸收到的營養未必好多。吃(酸種整的)『真麵包』,發酵過程可以中和植酸,有助分解(造成消化困難的)果聚糖,個包自然會有營養啲,而且食完個胃係會有舒服的感覺。」Del的笑容總是和煦。

發酵的原理、起火的條件、泥土的結構,在這裡,除了深刻體認到自己的無知——

即是如果流落荒島,自己肯定是最早死的那種——也好像逐漸發覺,這一塊的世界,原來挺有趣。那是世界的運作原理,是學校不會教的empirical knowledge,是另一種knowing的方式。

同時亦再次感受得到,現代知識的分類和中小學教育制度教授的知識方式,實在是,在各領域之間築建了好高的籬芭,切斷了太多人事物原本的連繫,真係一個完全唔知做緊乜的教育制度。


三、【工具】

photo / margaret

自然建築這領域的人,是怎看待工具和機械的呢?那天,大伙兒聽著藍調搖滾音樂,或赤足踩著土團,或坐在地上以雙手把土團搓成圓球的時候,我問阿樂。

十多個人一起花幾日去搓成小球,體驗確實有趣,但如果把土團直接鋪上窯身呢,先搓成圓球是為了什麼?若是,其實會否有更好的工具,協助去完成同一件事?好的意思比如是說,省時一些?

好啦,問完先至發現,由平日深感「效率」作為最高指標令城市人失去咗好多嘢的自己,講出呢一句嘢,是有點搞笑的。

阿樂邊踩泥邊說,搓成圓球既可方便運輸,而且泥球捏圓後不會碎開,也是代表泥土的黏度適中啊。某同學恍然,所以我哋係做緊QC。某問,那要全部QC晒嗎?再說到工具,某說,用手掂下泥土都幾好呀。某再說,咁唔想異化呀嘛,用機器就無得體驗了。咁又係。再問,在工業社會帶來的異化疏離,和唔用工具之間,係咪仲有好大的空間的?而其實什麼是異化?某說,聽完老師的答案,其實我已收貨了啊,不過你們再咁問,又幾有意思。

大概是個沒有答案的討論。不過這處境造就了這機會,重訪一些根本的問題,也是有趣。何謂「好」的工具?又何謂最好的施工方式?好是怎樣度量的?當工具不另耗損媒碳電力等能源,或謂環境友善,亦能帶來其他便利,如省時、省力,那算不算異化?而當工具是由社群成員所發明的,人對工具有ownership,那又算不算異化?

後來知道了,自然建築作為運動浪潮,是北美六十、七十年代一班人對現代工業社會和能源危機的質疑和回應,遂確是理念先行,頗重的理想主義色彩,跟整個Back to the land movement和後來的生態村運動互有交疊。其理念包括重視就地取材、土地友善;也捨大型和高科技機械,多以人力施作;且重視歷史與傳統智慧的承接、在地的創意;還有重視集體建設,講求人對建築的參與和歸屬,過程中對何謂好居所的思考。也所以效率的確不是最高原則,也不為在追求產量,而是有另一套(我尚未完全認識的)的永續原則。

而樸門世界裡面還有個概念,叫「適切科技」,源起於對發展中國家或鄉村地區處境的考慮。亦即,鼓勵使用製作規模小、操作簡便的低門檻工具,考量是就地取材的、decentralize的、勞力密集的,而非依賴外來的高度密集資本投入的,遂可為當地人帶來實際的好處(而不必然是利益),改善生活條件,好使人實役物,而非物役人。這是為了免得較窮困的地方,要依賴發展國家的高科技技術而失去自主性。

Contextualize返場運動,好像理解多了少少。可以去問下一輪的問題。


四、【熱質層寶寶】

窯身則分為熱質層、耐候層和保溫層,各層由不同比例的泥、碎石、沙、禾草和水所揉成的土團(cob)製成,期間則需要大伙兒協力把土團踩至均勻,再搓成圓球。忘了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大家開始將這些圓球匿稱為「熱質層寶寶」。記下其中幾幕:

一、忘了第二還是第三天,坐在地上捏泥球的時候我提起,如果呢度有矮凳仔就好了,可惜搵過搵唔到。之後那天,敏兒專誠自家中帶來十幾張小膠凳。感動。

二、由頭兩天享受那份新鮮感,大家跳住舞咁踏泥,為泥波波改名,到用鍾鍾之語,開始搓土團搓到懷疑人生的時候,我們自嘲,自己是一班被老闆欺壓的工廠打工仔,一時恃言要抗爭,以泥球為武器,一時感概城市生活正是完美地創造了大量「唔知自己做緊啲咩」的虛無剎那,說說笑笑,也是快哉。

三、來到第三還是四天,因為人多,一批人繼續把餘下的土團搓成小球,另一批人則先去土窯旁邊,把土團捏碎鋪上窯的外層。過咗一輪,阿樂問捏泥球的同學仔,好啦,可以換人啦,有邊個想過去土窯個邊?無人回應。在地上坐著的一班人,雙手持續運轉,但人好像進入了冥想狀態。某後來解話,難得可以這樣放空,個人無咩諗嘢,好舒服啊。

四、某日,再次分組搓圓球的時候,Stephen無意中發明了個搓球的方式,在一個如小山的土團上,按了一個凹入去的弧形,把一抹土團從高撻在其上轉兩轉,手勢如在控球,幾秒就製成了圓球。望著這創意工具,速度快了,又好玩,旁邊的人大加讚嘆,Stephen沒作聲,繼續默默做,神色是隱隱的沾沾。什麼是好工具?在那一刻我好像回答得到。那個畫面,好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