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援良心犯】8人今有望保釋 周豁然丈夫:心情緊張 期待重聚

東北案八名抗爭者今天有望保釋外出。周豁然的丈夫郭永昌向《蘋果》表示,自上周申請保釋以來,一直心情緊張,期待與愛妻小別重聚。

13名社運人士於2014年立法會財委會審議新界東北撥款期間,圖強闖立會大樓,被裁定非法集結罪成判罰社會服務令,後來律政司申請加刑成功,被上訴庭改判即時監禁8至13個月。其中12人上周二獲上訴庭批准到終審法院申請上訴許可,及後周豁然、黃浩銘等8人向終院申請保釋外出候訊,保釋聆訊今天進行。郭永昌本周二才到羅湖懲教所探望妻子周豁然,郭表示一早約定南涌及古洞的一班伙伴今早到終審法院,親身接豁然離開法庭。他表示,之前探監,豁然早叮囑不要帶手機給她,希望好好享受與家人朋友相處的時間。「畢竟係短暫重獲自由,每星期仍要去報到,唔係完全嘅自由」。郭又透露正在服刑的太太,上週二申請上訴後一度情緒失控,需留醫三日靜養。「佢之前喺廚房做嘢,壓力好大,依家轉咗做圖書分類,輕鬆好多。不過,我去探監時佢只係輕描淡寫,話喺長官面前喊,拍咗兩吓枱,後來我問律師,律師就形容係『大鬧天宮』」。郭永昌笑言豁然性格外柔內剛,小別後更珍惜短暫重聚後的相處時間,就算住在陋居清茶淡飯已好滿足。8名申請保釋的被告分別為社民連副主席黃浩銘、前學民思潮召集人林朗彥、土地正義聯盟召集人何潔泓、劉國樑、周豁然、郭耀昌、黃根源及陳白山。

轉自11月24日 蘋果日報 記者 呂麗嬋 

10月2日,中秋節前兩天,我去了羅湖懲教所探望周豁然。

豁然是我的學生,早前因反東北發展一案,連同其他十二名抗爭人士,被判刑十三個月。羅湖懲教所是所女子監獄,地址在上水河上鄉,離邊境很近,同案的何潔泓和嚴敏華也被囚禁於此。

按政府規定,在囚人士每月可接受兩次探訪,每次最多三人,限時三十分鐘。我這次去,是由豁然的丈夫郭先生安排,同行的還有豁然的好友坤翠和秋爽。郭先生體貼,特別在上水火車站接我們,然後陪我們坐51K小巴去懲教所。

那天陽光燦爛天空蔚藍,小巴轉入河上鄉路後,沿途有樹有花有狗有村屋,我差點以為自己是去野外郊遊。坐在我旁邊的坤翠告訴我,豁然入獄前,就住在這區的古洞,每天出外乘坐的,是同一輛小巴。坤翠又說,豁然曾經告訴過獄中朋友,明年自由之日,她要用腳步行回家。朋友都羨慕她的家離監獄這麼近。

二十分鐘後,小巴抵達懲教所。

甫一下車,我竟然見到岑敖暉迎面走來。原來他剛剛探完女朋友何潔泓,正打算離開。我上一次見敖暉,已是8月17日,在金鐘高等法院。那天是周永康、黃之鋒和羅冠聰判刑之日,我們和許多朋友一起去聲援,也作最後道別。

那天我在人群中見到敖暉,見他一臉憔悴哀傷,瘦弱到我都就快認不出來,忍不住和他擁抱一下,結果我們都泣不成聲。我實在料不到,我們再次見面,不是在校園咖啡室,也不是在犁典讀書組,而是在監獄門外。

我在香港多年,從來沒去探過監。我對監獄的想像,完全來自港產警匪片:荒涼、冷酷、戒備森嚴。所以當我站在羅湖懲教所前面時,真的有點難以置信,因為它徹底顛覆了我的想像。

從外面看上去,它完全像一幢商業辦公大樓,用料考究,設計大方親切,沒有半分教人恐懼的暴力氣息。步入大堂接待處,也是寬敞乾淨,陽光從落地玻璃灑進來,照得一室明亮。如果不是見到那些穿著制服的懲教署職員,你真的很難想像這是一座關着一千四百名囚犯的中度設防監獄。

探監手續並不複雜,我們只需填一張簡單表格,遞上身分證,待職員將資料輸入電腦後,便可以坐下來等候叫名。在整個探監過程中,職員的態度也相當友善和依程序辦事。

我們給豁然帶來的書,也要在這個時候交給職員檢查驗收。關於書,有嚴格規定。每月最多只可送六本,不可以硬皮封面,也不可以在上面書寫任何文字。那天我和秋爽各自帶了幾本書來,但由於配額不夠,最後只能選送四本,分別是Tony Judt, Reappraisals,David Graeber,Revolutions in Reverse,黃錦樹的《雨》和我的《在乎》。秋爽告訴我,豁然也想看Will Kymlicka寫的 Contemporary Political Philosophy,那是我教「當代政治哲學」時用的參考書。

————

等了大約十五分鐘,便輪到我們。進去探訪室前,我們要接受安全檢查。除了手表和紙巾,任何物品都不能帶進去。不過過了安檢,職員會給我們一張紙一支筆,方便會面時記下重要事項。

探訪室在一樓。進去前,有道厚重的鋼門。職員先用對講機通知,再由裏面的人開門給我們。進去後,我才知道探訪室是個長形房間,我們在一邊,在囚者隔着厚玻璃坐在另一邊,並按次序劃為一個個小格,長長一排足有三十多個。每個小格前面放着三張椅,枱上放着三部電話,我們只能隔着玻璃,用電話和對方交談。我走在前面,遠遠看見豁然已經坐在其中一格等候,忍不住在人群中向她揮手,並快步走過去。

真箇是久別重逢。

豁然的頭髮長了出來,濃黑濃黑,不再是之前的光頭妹,臉色紅潤,笑起來燦爛燦爛。

我問豁然在獄中的讀書情况,她說環境並不太理想,因為白天必須輪班在廚房工作,很消耗體力。晚上住的是十五人倉,室友將電視聲量開得很大,室內又熱又吵,人很難安靜下來。至於寫信,由於沒有書枱,只能坐在牀上,將紙放在膝蓋上寫。

說着說着,豁然突然聲音緩和下來,看着我們說,在中大讀書的日子,是她一生最快樂的時光,此刻回想,真的很懷念很懷念。說到此處,豁然兩行眼淚終於忍不住滑下來。我的心也驀地酸了,想不出半句安慰說話,下意識想將手裏的紙巾遞過去,卻馬上知道這不可能。

秋爽很聰明,立即轉換話題,告訴豁然古洞家旁邊的柿子已經熟了。豁然一臉興奮,說好想回家摘柿子。

我問豁然,在獄中什麼時候感到最辛苦。她停頓了一會,然後帶點尷尬地說,不是別的,是便秘。我暗暗一驚,問,是由於飲食不適應嗎?她說,不一定,便秘是許多囚友的共同經驗。她估計是由於每個人都承受着許多自己也意識不到的壓力,因此影響身體機能正常運作。

我又問,那麼什麼時候感到最輕鬆?豁然說,一天中最愉快的時刻,是下午兩點至三點放風時。在那段時間,她可以一個人在獄中操場散散步,能夠見到山、樹和天空,還能夠一天一天感受秋意的來臨。

————

三十分鐘的見面,實在很短,更何况是三個人一起,所以我們都爭取機會搶說快說,時而傷感難過,時而相視而笑,時而又說些明知沒什麼用的傻傻的安慰說話。

坤翠是馬來西亞人,在中大中文系讀博士時認識豁然,其後和豁然一起參與各種保育運動,並和豁然一樣喜歡大自然。我猜她一定熱愛下廚,所以甫坐下來第一句話便是:豁然,我很掛念你。你出來後,我要做飯給你吃,而且要做許多頓。據說重要的事,必須講三次,所以坤翠在短短會面中,至少和豁然說了三次「我要做飯給你吃」。

秋爽是湖北人,人如其名,爽朗熱誠,拿全費獎學金來中大讀社會學,是豁然最好的知己,多年來形影不離,患難與共。豁然入獄後,大大小小各種事務,都是由她照應。她見到豁然,雖有千言萬語,卻是不慌不忙,先將各種要緊事和豁然交代清楚,然後將大部分時間留給我和坤翠,只在間隙中插上幾句,告訴豁然一些趣事。我明白,對秋爽來說,豁然是一生一世的朋友,不爭這朝夕。

坤翠和秋爽不是香港人,卻因着種種不得而知的緣分,和豁然相識相知,並走着一條大部分港人眼中很傻的路。是的,在乎土地,在乎動物,在乎弱勢社群,在乎自己能否活得善良正直,在這個世代,確實是另類中的另類。

我站在旁邊,看着這樣的好風景,雖然心裏讚歎,卻有許多不忍。

豁然和其他坐牢的十多位年輕人,在人生最美好的年華,為着一些自己深信的價值,義無反顧做了一些事,希望這個世界因此變好一點,又或至少不要壞下去,結果卻是失去個人自由,並在獄中承受種種難以言說之苦。

他們這樣做,值得嗎?

豁然入獄後,我常常想起這個問題。說實在話,這段日子看着自己認識的年輕人一個一個身陷囹圄,真的很不好受。但我漸漸意識到,當我們問是否值得的時候,多少是將自己放在一個評斷者的位置,並要求他們向世人及世人的價值觀交代。

但我們憑什麼要他們作出交代?既然他們已為這個城市付出這樣的代價,為什麼不是我們向他們交代,交代在往後日子如何善盡己責,莫使這些先行者辛苦走出來的路很快又再荒蕪?!

————

時間到了。懲教署職員說。

豁然站起來,和我們揮手道別,然後轉身,然後消失在門後。

豁然出獄的日子,是明年5月4日。

我們期待那一天。

文、圖﹕周保松 編輯﹕蔡曉彤 原刊登於明報

【媽媽週記】節日的意義

一年好不容易又中秋。

不知道為守護香港而被判入獄的幾位年輕人是否過得好?

捱過了九月小學自行分配交表的日子,一顆七上八落的心稍定等待揭盅,開始思索如何透過節日讓孩子關心這群為孩子未來而犧牲自由的哥哥姐姐們。這時,孩子在家唱着幼稚園慶祝中秋節的歌,我不禁問:「仔,為什麼我們要慶祝中秋節?」

孩子想了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都唔知,總之要一齊食月餅,玩燈籠啦!」

對於這種答案,並不感到詫異,畢竟消費主義肆虐,許多節日被消費得只剩下商品,聖誕節送禮物好像重要過去教堂記念耶穌出世,中秋節買月餅(強調買,因為很多人是有買月餅癮多過愛食月餅)重要過思念故人和一家團圓。

節日慶典是每個孩子天天都很期待的日子,也是提升孩子心靈和精神層次非常重要的機會。假如我們認同人呼吸節奏的重要性,那麼可以理解節日是大自然的呼吸節奏,表達着一年四季的循環,孩子並不是透過看日曆那種認知去認識時間的變遷,而是透過節日慶典去感受四季的變化,與大自然一同呼吸。

一年四季,我們的農曆又將每季分為孟、仲、季三個部分,中秋也稱「仲秋」,又因為八月十五的月亮最圓最大,因此古代人才有「秋暮夕月」的習俗,「夕月」也就是拜祭月亮,表達着人們祈求美好生活的願望。先不考究是否有月神,但這種向大自然表達感恩和祈求的心,卻讓孩子對大自然有了崇敬的情,平日忙碌着功課的孩子們,在這天放下紙筆,靜靜欣賞月亮的溫柔光輝,也是難得洗滌孩子心靈的時刻。

中秋節又稱「團圓節」,一輪滿月掛在天空,自然是他鄉遊子思鄉時,可是卻不是所有家庭都可以幸運地一家團圓。我問孩子:「中秋節對屋企的意義是什麼?」小子答:「是所有屋企人都一齊玩。」我在紙上畫一個圓圈代表月亮,說:「你看,中秋是一家人一齊玩的日子,月亮係咁圓,那麼如果少了一人,月亮會變成怎樣?」小子畫了半圓的一半,「那麼,如果再少一人過中秋,這月亮會變成怎樣?」感性的小子開始眼紅紅望了我一眼,下筆畫了一個「I」說:「就剩一人了!」

我知道這時孩子感應到這份孤獨,就問:「你猜,會有什麼情況,會變成一個人過中秋?」「唔,爸爸媽媽返工?」「唔,無錢?」「唔,爸爸媽媽死咗?」

我說:「都對,你可記得媽媽講過有哥哥姐姐因為做了守護我哋的事,而要入獄?今年中秋他們都不能和家人一起度過呢!」孩子哽咽道:「記得,火龍果姐姐,我好掛住佢!」

孩子口中的火龍果姐姐,是周豁然,孩子認識她是在南涌活耕建養地協會的活動,和食南涌甜美的火龍果。五歲的孩子並不明白為什麼做對的事情卻會被判入獄,我也只能解釋說,是因為政府「認為」他們方法不當。

傳統節日的社區文化,是透過社區共同慶祝,創造社區歸屬感,共同提升內在精神層次和道德感。近日一群關心香港的父母發起與孩子一起寫封信給守護香港而入獄的哥哥姐姐們,表達我們心意(書信範本可在國民教育關注組臉書上找到)。趁着中秋,趁着任何節日,讓我們和孩子一起關心他們的守護者吧。

刊登日期: 鄭英 2017年10月05日 於壹週刊

反東北抗爭者已入獄個半月 家人想說的是……

民陣、社民連、香港眾志、大專政改關注組及東北支援組,於10月1日發起「反威權大遊行」,要求律政司司長袁國強下台。反東北發展案13名被告遭律政司覆核刑期判囚,至今已有一個半月。多名被告家屬都有參與遊行,各人都表示比入獄初期較為適應,希望參與遊行表達對裁決的不滿,要求袁國強對此負責下台…..

周豁然的丈夫郭永昌指,豁然早前情緒較波動,現時已平伏,但在獄中的生活必不好受,「從來無風流監呢樣嘢」,他的內心更不是味兒。提起數天後便是中秋佳節,郭永昌說:「唔好講呢樣啦,你姐係逼我喊」,他指中秋人月兩團圓,不免更加想念太太,偏偏不公的裁決,以牢獄將二人分隔。郭永昌認為遊行反映港人對現時「威權統治」的不滿及反擊,他指不排除背後有「勢力」驅使香港政府打壓港人,對港人做出不公義之事,但又認為若情況繼續惡化,港人可能會有更大的反彈。

轉自獨立媒體:
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52437 2017年10月1日

端傳媒2017年9月21日發表的訪問

她入獄,他守田——香港農地的抗爭夫婦

郭永昌說,當妻子周豁然三年前站在立法會門前,她只能想到,要做的事還是要做,「年輕人 有熱血,覺得應做得做,也承擔後果。」
判刑當天,郭永昌跋涉兩小時,從香港偏遠的郊區古洞來到金鐘的高等法院。他向庭外護衛說,太太周豁然是出庭的答辯人之一,自己有票想 入內,「因為裏面可以看到眼神。」當法官擲出 13 個月的刑期時,他如銅石砸心;社民連黃浩銘在離庭前高喊口號打氣,豁然與他隔空對望, 「她好平靜。」

這天是 8 月 13 日,因 2014 年反新界東北發展而衝擊立法會、試圖阻止撥款的 13 名年輕人,均判 8-13 個月的刑期,轟動香港。步出高等法院, 郭永昌踏上電車,再乘船過海,從尖沙咀上岸後搖火車到上水,輾轉流 連,回到古洞的家。豁然收留的毛孩——狗兒黑尾、蠢蠢、黑小姐、皮皮,和貓兒小波、肥貓、三腳,在滿圍花葉的綠園裏悠閒如常。
這個家,是「古洞北發展關注組」的大本營,由豁然夫妻和戰友一手建 立。古洞位於新界北區上水西面,處於香港政府新界東北發展範圍內。 雖是郊野,但亦有村民散居各處,有商戶立地建廠;因著東北發展計劃, 村民被迫要遷家移眷,當中以久居古洞的非原居民村民最為弱勢。徵地遷拆日漸進逼,使關注土地正義的年輕人走進古洞支援村民。
今年 29 歲的周豁然便是從香港城市走入鄉郊的年輕人之一,郭永昌今年 62 歲,兩人的愛情開始於 2010 年,交往兩年後於 2012 年成婚。「養 地」,是她自許的使命,但從不是他的。他曾是大學體育系講師,住馬 鞍山千呎大屋,出入以車代步,但當妻子向偏遠的鄉郊土地昂首開步時, 他也跟著她踏出了自己的舒適區。

兩人初來古洞時,荒地上草如人高,豁然與友伴們一磚一木,砌出生氣盎然的綠房子。進門右邊像個大鳥籠的是「狗樂園」,鐵架是村民拾回來的,他用廢木和帆布置佈,使狗兒有蓋有床。往前走,左邊就是「貓 監倉」,為把貓兒暫鎖在寬敞好玩的貓牢內,防止它們破壞田野;前面是個開放廳堂,是村民友伴的聚會處;綠田自中間的木造走廊橫伸兩邊, 走道末就是豁然與丈夫兩口子簡居的寮屋,那裏有書有茶,日曆定格在 2012 年的春節。
這家不僅是關注組根據地,還是豁然成立的「古洞(非人類)動物互助社」 的中轉站。

組織者的蛻變

自反東北 13 子被囚後,大眾認識了「周豁然」——一個鮮有進入公眾視 野,低調實幹的組織者。一篇篇有關她的回憶,由師友寫來,突然其來的光芒,照出她所踏過的阡陌。
周豁然是古洞關注組的核心成員、動物義工,與土地和農業有關的志業, 都有她的身影。鐵幹組織者,靠的是年月累積。大學時,她到中國農村助學,後在粉嶺馬寶寶農場參加耕種班,由是創辦中大農業發展組,舉辦農墟推廣本土農業。後來,她與志同道合的朋友於蕉徑試驗共享生活, 又到南涌的活耕建養地協會實習,參與鄉村生活口述史計劃;從山野一 直走,走到古洞,及至羅湖懲教所——她的服刑地點,與綠房子只有半小時步程。
自殖民地時代起,「收地—遷拆—發展」的方程式在香港不斷重演,建水塘、築公路,蓋新市鎮,常常摻雜著私商利益紐帶的公共建設計劃, 以當地居民的生計和自然文化換來。在新界,擁有丁權和政商人脈的原居民自有實力與政府討價還價,甚或分一杯羹,被犧牲的,往往是長久散居當地的非原居民村民。
在 70 至 90 年代的香港,左翼最大的社會運動陣地之一在工廠,年輕人 走進工廠打工以組織工人對抗資本家的剝削;千禧年後,工廠散落,新一代社運人士開始關注土地的公正分配與使用權,自 08 年菜園村反遷拆 及重建運動後,鄉村成為新的反抗陣地,年輕組織者懷著與前人同一腔 的熱忱,走進郊野,打出「反官商鄉黑」的口號,成為組織村民、保護 自然生態、承傳鄉郊文化的養地者。

與郭永昌結婚後兩星期,在學的豁然還遠赴肯雅農村參與生活體驗個多月,也不怕在新婚燕爾時把丈夫獨留;而他也萬料不到,那將是改變她一生的重要一節。在肯雅農村,水電乃稀罕資源,打水也要走五哩路; 但粗糙簡樸的活,卻令她飽滿喜悅。回港後,他開始觀察到她漸漸剝離往日的生活慣習—— 她不屑所住的私人屋苑有重重保安;她開始吃全素;她斷然改變自己的 外貌,「在肯雅很熱,長頭髮很難洗,她覺得浪費水,便嚓一下把長髮 剪了,變了一個光頭仔回來」,看著妻子那 skinhead,他愕然,雖沒阻止, 也念著她的長髮模樣;哄了良久,她才勉為其難把頭髮留長,但最近又剃掉,「可能她知道自己要坐監。」
生物茁長,人們無法預料她會長成何種模樣,她將有多深廣,只有時間曉得。
自肯雅回來後不久,豁然便加入土地正義聯盟,這個本地社運組織希望推動城鄉可持續發展,保育自然及社區文化和永續農業。本來她在坪輋幫忙,後轉往古洞開荒,組織村民,連結商戶,支援他們與政府和發展 商據理力爭;花了整個暑假把荒地築成繫連古洞的聚腳點,然後又開展古洞導賞,為借來的地方留下口述的生活歷史,在遷拆的陰霾下把改造 和培育社區進行到底。要把「共生共享」、「社群生活」、「土地正義」 這等鏗鏘恢宏的理念栽植起來,就要靠組織工作:沉悶、細碎而複雜, 人就要像根一樣——穩靜精幹,謙和戒慎,把陽光留給花葉,自己則伸 進更深更闊的土裏。

養地的使命

在郭永昌眼中,豁然不是根,她是天上的星星。
兩口子於中文大學的新亞圖書館結緣。愛讀的兩人,總在晚上閉館離開 時遇見彼此。那年,郭永昌 58 歲,豁然 22 歲。年齡無法量度心的距離, 愛的重量;但人與人的思想隔閡,是真實的。郭永昌大半輩子沒想過甚 麼「土地正義」、「共享生活」,更鮮有落田耕作經驗。
哪段親密關係沒隔閡?重要是,人是否願意為所愛跋涉追隨。
豁然說要來古洞工作,他總以車接送,後來她直接住下來了,他就跟著 賣掉公寓,遷進簡室;她說要鋪路,他就快快拈來磚石鋪好;她說貓兒 亂走破壞農作物,他就自己用廢木砌個貓監倉;她的動物互助社收留染 病小狗,他就建一個隔離區安置;她不讓他買傢俱,他就走到附近屋苑 的垃圾站撿,木地板也是他到附近的鎅木廠取木,自己再處理鋪成的; 她不喜歡他用洗頭水,因為水會直接流到農田造成污染,他雖為難,但 也不用了;她因坐牢而無法繼續農活兼職,他找主事人商量,自薦當替 工,直至她出來。

驅使她嚴以律己的,是理念;支撐他的,是愛。
「豁然的原則和宗旨,好重要。她說的理念對我而言也是衝擊。」 郭永昌說。 「你有沒有曾經覺得她任性?」記者問。 「她有很多奇哉怪哉的 想法,」他笑笑,「但其實人人都任性吧。」 「那你辛苦嗎?」 「好像 陶淵明說,苦樂全是角度。」
郭永昌就這樣投入了妻子的志業,他笑自己似陶淵明,老了才歸田園; 但陶氏是逃避,他卻是冒險,「大半年就做了這些功夫(木工),開始覺得 開心。我的年齡愈來愈老,但氣力就愈來愈大。」在古洞,最大的分別
是人,「這裏的人會請你食飯,好多交流,來了村自然會打招呼,豁然 同所有人都好熟。」
古洞有 18 個區,關注組雖未能跟所有村民聯系,但亦能與部分村民同氣連枝,共同進退。然而,不論是柔性請願還是直接行動,與政府的談判依然膠著,人心逐漸散渙。不遷不拆的理想或雖未可成果,但是人情卻 萌長。當日反東北 13 子上庭,不少村民到場聲援,後更參加遊行;組織 者日復日的栽植,不只是理念,還有關係;有時在運動中,關係比理念更為根本,而關係的建立始自對彼此生命的敬意。
「有些改變是看不見的,但卻是我們一手一腳做出來。」之前,他和村民搭了兩個風雨棚,方便大家聚會;百多元的建設,10 號風球竟也熬得 住,滴水不漏。

每次栽種都是⼀趟冒險

郭永昌記得,第一次到監獄探望豁然,她眼神有徬徨,但還是喜多於哀。 第二次見面,她已開工,在廚房做洗洗切切,竟也接近厨餘收集箱。而 他,因為無皇管,自由了,啤酒要喝就喝,也可以稍稍偷懶,不太忙於農活。但是豁然不在,她種的農物無人懂得打理,郭永昌想要把整塊地 翻整重來。
每次栽種都是一趟冒險,氣候難以預料,人力亦能力有不逮,成不成果, 永遠是天曉得。
回想 2014 年 6 月 13 日反東北集會晚上,豁然本來坐在後排,她早前已 跟村民商量要不要上前,村民囑她要想清楚。郭永昌說,豁然後來對他 回憶,當她站於那關口,她只能想到,要做的事還是要做,「她們做的 是應該做的事。年輕人有熱血,覺得應做得做,也承擔後果。」當養地 者們把看似與世無爭的「永續農業」理念栽植於地,最重要面對的,便 是盤根錯節的政商利益建構。守護、反抗、衝擊,換來一個「求仁得仁」 的評語。
然而,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

古洞的簡室中,一袋瓜果擱在地上。郭永昌拾起那兩條茄子和勝瓜,他說,是豁然在入獄前種下的蔬果,現已成熟結果,所以摘下帶來。我伸手接過勝瓜,驚訝它的粗壯,郭永昌笑說,是長老了。

9月14日探訪豁然

9月14日,巧蘭、小樹、慧如到羅湖懲教所探視了豁然,回來後慧如做了下面的紀錄。
……………………………………………………………………………………
豁然現在作息很定時,她很推薦我們過點有紀律的生活
(她開玩笑說當然不是在監獄裏)。

她大概10點半就睡覺,規定6點起床的,但她一般5點多就自然醒了。

這讓她有充足的精神及力量;然而監獄的事務都太過刻板,無法讓她消耗掉精神及力量。

她很希望多閱讀點書本。基本上能閱讀的時候她都在閱讀。

她需要更多書本進來。之前有在信上表達過,可是沒有被充分回應。對此,她嘆氣了一聲。

她腸胃不太好。反映在大便上,估計是飲水不足。但因為在廚房工作,離飲水處有一段距離,又不可以放水杯在旁,就沒辦法。

然後說起多吃水果也可以,她就想起南涌天后宮的橙子了。

監獄飯菜很一般,她笑著對小樹說:「不如妳給我煮一頓吧。」。

我們轉告之前在古洞遇上的兩位村民的問候,她表示很希望他們來探訪。

說起秋爽來了南涌為火龍果授粉並留宿一晚,她雙眼發亮並感到驚奇。

也關心起樹如蘭的近況。時間關係只能簡略說明。

彼此都感覺很想趕快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在那有限的時間內。

離別時,隔著玻璃碰掌。她還風騷地送我們一個飛吻呢。

【聲援良心犯】因她而來因她留守 周豁然丈夫:她一直人如其名–來自蘋果日報

抗爭路上,總有些人是主角,有些人選擇在鎂光燈後,以平視的目光,與有需要的人在一起。在反對新界東北撥款案中,因非法結集罪成,被判入獄13個月的周豁然,大抵是後者。為支持東北村民反迫遷,她3年前默默住進村莊,與村民一同生活耕作,成為一份子。「佢叫周豁然,一定可以豁然面對」。退休大學講師郭永昌,是豁然的丈夫,因年輕妻子來到古洞,也因她選擇留下來。「我希望照顧呢度嘅一切,等佢返嚟」。

「郭,我最大的心願,是在你離開我,或者我離開你之前, 跟你好好地在一起」。豁然被判入獄兩星期,郭永昌收到妻子寄來的第一封家書,8頁紙,密密麻麻的字,記錄在女子監獄的所見所聞和反思。「佢仲提我一定要淋花,相未分得切俾街坊,記住要幫佢處理」。身陷囹圄,心頭仍記掛著古洞陋居外的一草一木,接受訪問時一直表現冷靜的郭永昌,看著妻子的熟悉的筆跡,感觸下淚。

「心情一直好反覆,呢兩星期都係咁,一直無瞓好,不是忘了關燈,就是睡睡醒醒」。只百呎的鐵皮屋,一張雙人床和大蚊帳,一角放了煮食爐,未摺好的衫褲推成小山丘,很簡陋。這裡,是新界東北發展計劃關注組的辦公室,也是郭永昌與太太周豁然的家。「未入屋,已有豁然嘅回憶,出面係佢種的田,仲有佢啲貓貓狗狗,有朋友叫我不如搬走,心情會好啲,但我同自己承諾,希望照顧好呢度嘅一切」。自15日被判刑押上囚車,他已去了3次監獄探望妻子。

「第一次同啲街坊一齊去探,仲有啲情緒,會眼濕濕,幾日後再去,佢已返緊工,被分派廚房工作,叫做比較接近佢熟悉嘅農務,福利官話佢好乖好快適應,佢話監獄好似宿舍,只係比較多規矩,工作不算辛苦,佢話比佢之前做嘅回收工作輕鬆好多…上週五(25日)去探,只有我同佢爸爸,今次無街坊,豁然開始識鬧人,叫我哋唔好成日嚟,要換好多次衫,過好多重關卡,俾佢出吓氣都係好事,屋企人就係咁」。有口難言的苦悶,郭永昌感同身受。

新界東北案被判刑的13人中,三個年輕女生包括周豁然,都在羅湖懲教所服刑。在獄中,無盡的等候,很苦悶,郭永昌知道,街坊戰友的精神支持,無比重要。所以,逢有街坊和朋友想去探,他亦盡力安排;又計劃相約何潔泓和嚴敏華的家人一同去探望,讓妻子藉此見見戰友。「佢哋被囚喺同一個懲教所,但關喺不同倉,無機會見到,喺入面,排隊唔可以周圍望,唯有探監嗰半個鐘,有家人喺度,可能寬鬆少少」。

妻子不在,獨自守著蝸居,郭永昌直言心情總如過山車。「尤其判刑後一個人返屋企,好難過,究竟做咗咩錯事要咁?我哋以前會分開各自去旅行,但旅行完會返屋企,知道可以見面,就算婚後佢去肯雅,你都會知,個幾月之後,佢會返嚟」。因非法集結被判監13個月,他直言接受不了。「唔接受,唔係因為要分開咁耐,而係法官話係暴力,豁然當日只係想為村民發聲,不見得經過深思熟慮」。

郭謂那天若不是病了,可能已一同被捕。「豁然行去邊我就去邊,因為咁被拉埋有咩出奇?」他承認社會上對抗爭的形式有不同意見,就是村民,有些人也不同意衝。「非因擔心判監,而是覺得要適可而止,寧願舉高雙手行向前」。但他說,作為豁然的家人和丈夫,會站在她的角度考慮:點解要咁做?為什麼門常開會變了門常關?為甚麼議會暴力不是暴力,竹枝就是暴力?也許沒有既定的答案,但他想了解。

未搬到古洞前,郭永昌家住馬鞍山,就像大部份香港中產一樣,安居於大發展商興建的樓盤,三房無敵靚景。「駕車經過,見過古洞嘅路牌,以前從未嚟過,去鄉村,對於我嚟講係郊遊,其實到依家都好唔習慣,除咗蛇蟲鼠蟻,之前兩個風球,破壞力好大,真係會擔心飛走屋頂」。教了30年大學,兩年前退休,原本早已擁有上一代人夢寐以求的屋仔及車仔,只因愛上這個特立獨行的光頭妹,命運亦從此改變。

「以前我哋住喺翠擁華庭,但佢寧願坐小巴同踩單車嚟古洞工作,亦不要我駕車管接管送」。婚後一年,為方便工作,她乾脆搬到古洞,住進鐵皮屋,與村民一同生活和耕種。「佢要嚟,我就跟住嚟,嚟咗半年不走,唯有賣樓」。事到如今,郭永昌直言,自己也是後無退路。「我希望照顧好呢度嘅一切,等佢返嚟」。他說:「嚟緊星期四會再去探佢,中間隔咗一個星期,收到封家書,感覺無咁漫長,人不在感覺在」。

刊登日期 9月3日 記者 呂麗嬋 原文連結

【聲援良心犯】賣樓守候義無反顧 相距36年的忘年之戀–來自蘋果日報

與太太相距36年,曾幾何時,一個是大學教員,一個是學生,中大退休講師郭永昌,與周豁然的婚姻,註定惹來異樣目光。65歲的郭sir不諱言,在外人眼中,這是一段「爺孫戀」, 甚至認為是「老牛吃嫩草」,但這個教了30年大學的廿四孝丈夫, 愛得義無反顧。年輕妻子一句討厭「地產霸權」, 他賣走了馬鞍山的三房單位,齊齊搬進古洞簡陋鐵皮屋同住;反新界東北發展訴訟糾纏逾3年,他總風雨不改陪伴左右,不離不棄。

郭永昌退休前是中大講師,教體育必修科。「佢覺得染頭髮唔好,唔畀我染,唔係個樣應該會後生少少」。他苦笑。非常愛情,萌牙自2010年。「嗰時佢入咗中大無耐,新亞圖書館夜晚十點關門,我同佢總最後一刻先走」。月光下坐校巴下山,當時的豁然,還未剃大光頭,是個剛考進大學、流了一頭長髮的甜姐兒。

「你叫豁然?你有個妹妹?係咪叫開朗?」連日為愛妻奔走,一面疲態的郭sir,說起往事,臉上泛起微笑。提起剛看過的好書,總興奮得手舞足蹈,豁然的朋友,總形容她是安靜的聆聽者,但在郭永昌心中,這個小女孩,卻人如其名,豁達又開朗。「佢不時返內地貧窮村校,我有揸車,就幫佢運送啲物資」。年齡相距大截,離婚近20年的郭永昌,直言其時並無想過發展忘年戀。「只係覺得呢個女仔好特別,成日去國內嘅農村生活,唔怕污糟,好捱得。」

作為「長輩」,他出錢出力幫忙,年齡的鴻溝不易衝破,只是愛情來了,還是擋不住。「嗰時我住馬鞍山,好近烏溪沙,有次一齊散步,俾隻流浪狗又吠又追,佢天生同狗有緣,沒一陣,隻狗竟然反轉肚任佢摸,佢話隻狗好瘦,不如去我度煮啲嘢過嚟餵」。這批流浪狗,就成了他的月老。「佢就係咁,喺街度見到流浪狗,幾污糟都會攬到實,完全唔介意,呢樣嘢我就做唔到」。

豁然成立了「古洞(非人類)動物互助社」,為流浪貓狗尋找過渡居所。「豁然唔喺度,唯有我照顧住佢哋先。仲有出面由豁然開闢嘅嗰塊田,希望有朋友可以嚟幫手打理」。郭永昌說會盡最大努力 ,守護愛妻珍視的這片土地。「如果行為良好,扣減埋假期,5月4 日可以出番嚟,就當係一種歷練」。接手全力打理,他還不忘苦中作樂:「其實屋企都有個狗狗監獄,不過用嚟隔離病狗。」

刊登日期 9月3日 記者 呂麗嬋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