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涌手札〉2022年1月號

〈南涌手札〉
記一班人,趁還可以的時候,足踏土地,學習另一種生活,尋找另一種秩序;
儲故事、技能、反思和想像。


2022年1月號〈編者的話〉

踏入2022年,冬日有夏天的溫度,病毒變種而政府復再收緊防疫措施,此後新聞更少了。日子無常,也就繼續做可做的事,珍惜每寸空間。

比如繼續落田。今期有農夫B以詩作〈獨自面對的陽光燦爛〉記下自己的狀態。耕田,是多種節奏和距離的拿捏,時間感、空間感、手感,都得持續練習,直至腦袋和身體開始熟稔這些節奏,或者可以換來作物的稔熟。詩作呈現農人的手藝,也是農人的辛勞和孤獨。農業在繁華香港向來邊緣,資源與支援匱乏,至冬日來到而陽光依然灼熱,陽光在詩中是隱喻也不只是隱喻。謝謝每個在香港耕作的人。

惟人生很難,要善待自己,更值得食好啲,食健康啲,多食本地菜。這個冬天,竹頭下除了遲水芥蘭/中花芥蘭/油麥菜/羅馬生菜/西蘭花/椰菜花,最近遲水蘿蔔和薑都開始收成了(有得預購啦! 詳見下方)。今年的蘿蔔依然厚重甜美得讓人吃著感動,今期有食農團隊的靜怡分享煮蘿蔔的兩個簡單食譜。

另有豁然繼續沿「可持續發展」思考下去,回溯哲學傳統怎樣影響我們對大自然的理解,並借鏡人類學和哲學的說法,以幾個比喻來解釋世界與生命之所是。也有社區成員Mo記下第二隻南涌毛孩叻叻的身影,這威嚴與傻氣兼存的老狗。最後還有兩篇南涌活動回顧,包括立冬之前,南涌農夫結青X 音樂人John Lee的《行》演出(Stephen所寫),還有圓月之下,協會與身心靈導師梁惠敏、Susie Woo合辦的靜心活動(順馨所寫)。

以上。Hope you enjoy。

芷寧


目錄:

【學農手記】農田是食物之源,是植物與百物存活之地,是農夫的修煉場。此欄為新手農夫的耕作手記,附農耕知識101。
農夫B:〈獨自面對的陽光燦爛〉

【自煮練習】技能需要解鎖,需要練習,至成技藝,至整合成生活,屬於自己的新日常。此欄由廚娘介紹本地農產的煮法和製法。
靜怡:冬日蘿蔔簡易食譜

【讀書隨筆】遊走於田野及學術世界的觀察反省。
豁然:〈生命世界不是組裝傢俬,而是複音調音樂〉

【毛孩身影】五隻狗狗,南涌社區裡存在感高得來又未必個個熟悉的成員。此欄每期介紹一隻毛孩,從各成員的眼中拼湊出牠們的性情模樣。
Mo:〈叻叻歡迎你〉

***

【活動回顧】Stephen:《行:李耀誠音樂 暨 南涌結青與稻田》觀後感
【活動回顧】順馨:天時地利人和所成就的——靜心活動後感

【活動回顧】《行:李耀誠音樂 暨 南涌結青與稻田》觀後感

編按:2021年10月31日,立冬之前,南涌農夫結青跟音樂人李耀誠合辦了《行》這演出。當天,John Lee以手鼓、鋼琴與Hand Pan在稻田演奏;而結青則同步在稻田收割稻米。活動文案寫著:「這一次,不是誰為誰伴奏或伴舞;是兩個獨立的生命,專注地同步展示大家所相信的價值。在許多不確定的因素下,他們知道那會是美。」以下為參加者Stephen觀演後所記。

 

10月31日中午,音樂在稻田旁響起,結青農夫埋頭行走在這片稻田中,是雨鞋被濕泥巴吸啜的聲音。John Lee 依然揮灑自如地在他動人的時間遊戲𥚃,舉步姿態如白鷺,彎著腰去尋找成熟的稻穗。上次看結青的演出時,她是一位舞者,那是她49歲生日時為自己創作的七段舞蹈。這次她回到這片已經耕耘了七年的「種野山珠」,鐮刀一下一下割斷稻莖,這是她的日常切片。收集起來的稻米經過不斷拍打,當中沒有「表演」,讓稻米脫離,沙—沙—沙—散落到帆布上。

音樂和陽光與風,如同閒時拿起顏色筆在填色簿上亂塗為樂的孩童。農夫背部脊椎的弧線、她手執稻穗的手臂上的直角,連同這片稻田中每株植物,他們之間都被陽光填充至飽和滿盈,線條隨即模糊而化成一種光的和諧,人和植物都樂在同一場夢𥚃。

農夫的日常,因為音樂的伴隨,即時開展出一面舞台,觀眾的目光,則穿過防雀網而重新慢慢地欣賞到農夫勞動的身影。我想起這種感官經驗與19世紀法國的寫實主義很相似——社會從農業轉向工業化,人類和機器頓時如被鞭策的賽馬,在這一條可能無可避免的世界大路上,一味急速向前跑,然而當中某些藝術家卻選擇了回頭,便看見了一片寧靜而沉實的風景。

一切只不過因為這麼樸實這麼純粹,所以很美~

 

【毛孩身影】叻叻歡迎你

【毛孩身影】五隻狗狗,南涌社區裡存在感高得來又未必個個熟悉的成員。此欄每期介紹一隻毛孩,從各成員的眼中拼湊出牠們的性情模樣。


社區成員/ Mo
2017年來到且認識了南涌,後來逢週四到訪,在廚房為一大幫農友、同事、來訪賓客,用心準備午餐。 Mo愛文字,也寫詩。


 

相片/ 樂

叻叻,是南涌五隻狗狗中年紀最大的,有九歲了,外表比真實年齡看來更老態。膚色黄中帶黑,鼻頭灰灰的,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頭和耳都會側起,帶點儍氣。但在狗世界,比人類社會有更多對長輩的尊重,叻叻受其他四毛的肯定和尊重,有一定江湖地位。有時叻叻反應慢,未能趕得及接住零食,大家會讓個位置給他,不讓他失望。對於客人,叻叻有他獨特的親善方法,他搖尾之強,無他狗能比。對人搖尾,告訴你:歡迎你來啊,開心又再看見你呢。他不是靠外表的,是用他的尾巴來迎接你。

叻叻對協會這地方很有感情。自從他3個月大時,被當時南涌兩位駐場農夫用肥肉誘導,由山邊出生地抱回協會撫養,就住在協會這角落。直到照顧他的農夫要搬到協會另一角發展,要帶着叻叻過去。不知怎的,他總是偷跑回來,好幾個晚上,用鎖也好,安撫也好,他就是要跑回這個他熟悉的角落。像一個農夫堅守自己的一片田,根連着地不能拔去。

名字的來由好有趣,有時是因為代表性有些只是期盼。不知道叻叻為什麼叫叻叻,原因想就不會是前者。說不上叻的叻叻,甚至可算是退縮。有危險時他不勇猛,有野豬來襲更不會見他出頭。他,總讓人看不見,不前不後,愛走中間路線。順馨卻看到他的佛性。

有一年,一個五歲小女孩來到南涌,跟叻叻特別親,大半天陪伴着當時身體有點傷的叻叻,滿有慈心。後來小女孩不小心掉進了魚塘,大家都擔心,女孩媽媽情急下更跳入水去營救。經過一輪努力,神奇地兩個人竟沒有任何受傷,連擦傷也沒有。大家既高興又疑惑之餘,諳熟佛理的順馨深信小女孩是有佛心的保護,叻叻也帶着佛念照應了女孩的安全。

 

【可持續之二】生命世界不是組裝傢俬,而是複音調音樂

【讀書隨筆】這欄為遊走於田野及學術世界之間的觀察反省。


南涌居民 X 人類學徒/ 豁然
古古怪怪的人,暗長的草裡冬瓜,畜養鱷馬和長頸鹿。不見其益,有時而大。


 

上篇文章我提出「可持續發展」不應該一味著重量化管理,卻沒有正面說明什麼才叫「可持續」。這一期,且讓我們向人類學取經。

當客觀性讓步,世界不再被視為機械

著名英國人類學者Tim Ingold,曾多次以「The Sustainability of Everything」為題(且翻譯為「所有嘢的可持續」)作專題演講。[註1]「可持續」如何開端?他是這麼說的:

當知覺(perception)之門打開;當客觀性(objectivity)讓步予真相(truth)的追尋;當終結(finality)退讓給再生(renewal);從外部看到的,是對於可能性的限制,可是在裡面,卻能開拓生長、活動及轉化的空間。

西方哲學久有「二元論」(dualism)的主張。啟蒙運動以降的哲學思想,普遍強調人具備理性能力,有能力追求客觀的科學知識。亦即,世界被視為是客觀的,可透過科學方法、理性來掌握。至十七世紀,笛卡兒提出「我思故我在」,「我思」的本質是理智,理智的思想活動肯定了「我在」的事實。在這種理解下,「心靈」(mind)的本質就是具備思考和意識能力。心靈獨立自存,不從屬於其他事物,與之相對存在的是「物質」的身體(body)。

這種心物二分的觀點,隨著自然科學的長足發展而得以確立,形成所謂「機械自然觀」(mechanistic view of nature):大自然被視為一個複雜的機器工藝品,受機械物理定律主宰,只要將生物分門別類,觀察生物本身的內部結構和外力的影響,就足以理解其行為。

上面的引文中,Ingold提到「客觀性」應該要讓步,就是指向上述靠二元對立來理解世界的方法,理應摒棄,其限制已很明顯。Ingold同時受現象學影響至深。現象學者普遍認為,意識不能脫離自身在外面世界的經驗和想像,即人的意識和客觀世界向來無法截然二分 。現象學肯定事物的能動性,從認識事物本身去拓展新的視野,以揭露事物的意義,獲得不一樣的觀看方式。Ingold用以上一番話解釋「可持續」如何開始,意圖不在批判,而在於思考生命本身的特性。

生命原在持續誕生

然則生命是什麼?Ingold的著作裡提出了豐富的例子。比如,他引用另一人類學家Colin Scott八十年代在加拿大魁北克省北部原住民族群Cree(一般翻譯作克里人)做的田野研究資料,Scott解釋「pimaatisiiwin」這個克里字詞的意思為「生命」,而當地克里人則將這詞翻譯為「持續的出生」(continuous birth),延伸來說,是動態的,「有生命」、「活著」(to be alive),處於關係之中。生物活在世界中,跟環境中的其他生物互動,因而產生捕獵、蒐集、共生、合作等多樣的關係。隨著關係延展(unfolds),形軀(forms)主動不停地化為「存在」(being):人是人,鵝是鵝。生命是生命本身持續誕生的過程。生命沒有經過編程,不是預先設定好的。生命不住變幻,總是在形成(becoming)之中。所以,也可以說人正在進行「human-ing」的過程,鵝在進行「goose-ing」的過程。

為什麼要長篇累贅的講生命是什麼呢?這又回歸到現象學「生命世界」(lifeworld)的概念:科學離不開生命,世界上不存在獨立脫離於真實生命世界的科學知識;理論和實踐活動互相交織,離不開日常生活的經驗和語言。生命既是如此,這呈現了什麼樣的世界觀?Ingold在他的演講裡舉了個有趣的例:試想一根繩子,繩子是由許多細的繩子組成的,每一根細繩子又有許多更細的纖維,這些纖維繫在一起,不會突然打開來(unravel)散掉,因為細繩往相反的方向扭動,張力和摩擦力便使線條可以拉在一起。希臘語中的「harmony」來自其動詞「ἁρμόζω」 /「harmozō」,中文姑且翻譯為「和諧」,指的便是這狀態。這字的本意其實是「裝配」、「連起來」,引申指向音樂中的「和聲」——不同和弦的配搭組合。不過,Ingold又說不要想像成(著者:類似於宜家家俬的)組裝件,更貼切的應該理解為複音調音樂(polyphony music),亦即,當中包含兩個或以上的獨立主旋律的音樂,通過作曲家靈巧的技術處理,多個聲部有機地結合在一起。[註2]

異中趨同,朝向表裡如一的可持續

至此可以想像,Ingold講「所有嘢」,其實是講整個生命世界。Ingold勸勉我們不要把世界想像為抽象的、完成的、「擺在眼前就係咁架啦」的整體(totality)。我們棲居於世界之中,與世界、生命展開不住的對話。世界是活的,持續不住的延展,且有其歷史的時間性。由此看來,我們要怎麼量化「所有嘢」?那是絕無可能。

既不能完全用數字去量化「可持續發展」的標準,Ingold這套說法對我們有何幫助?演講的結尾,Ingold解釋了他的觀點對於思考民主和公民身份的意義:正因我們不同,我們才可以從自己的位置上發出獨特的聲音。不要把民主思考為不同身份的人的利益協調,不如思考民主為相異的生命軌跡趨向共同(commoning)。正因我們相異,我們才應該一起合作。我們並不都長一個樣,不像豆袋裡面一顆顆的豆子,分散開來,面目模糊;死活假裝我們都是一模一樣的,硬要趨向相同,絕不可能產生一種表裡如一的「可持續」。我們應如繩子般。繩子相纏交織,即或會產生張力、痛楚、矛盾,可是繩子就是在一起(conviviality)。

(「可持續發展」系列文章三之二)


[1] Tim Ingold的主題演講連接「The Sustainability of Everything」:https://vimeo.com/182572764

[2] 怎為之多聲部的有機結合?可直接用耳聽聽巴洛克時期的著名例子《Canon in D》Pachelbel 1680年的代表作。這段時期是複調音樂的高峰期,而「Canon」這詞本身就是複調音樂常用的寫作技法。

Anna Tsing所寫的《末日松茸》也有提到以「複調音樂」去理解「assemblage」的概念(大陸翻譯為「聚簇」、台灣翻譯為「拼裝」)。生態學者以此探尋不同物種如何在assemblage之中相互影響。Tsing以此延伸,思考人與非人物種如何合作(work together),使生命得以持續。但此種合作並非故意的(unintentional),這些物種各有相異的生命軌跡和生存方式,卻在不同時候聚合,彷若複音調音樂中出現的和諧旋律。

【自煮練習】冬日蘿蔔簡易食譜

【自煮練習】技能需要解鎖,需要練習,至成技藝,至整合成生活,屬於自己的新日常。此為食農欄目,由南涌廚娘介紹本地農產的煮法和製法。


南涌廚娘/ 靜怡
六年前開始走進村落重整生活,遊走於新界東北到新界至北的南涌,曾在土丘生活。喜歡種植、料理,感受食物、土地和身體的連結。與村裡村外的人互動,從勞動與休息間了解生活所需。希望透過味道,散播平安喜悅的種子,探索貼近土地、社區的生活方式。

製法一:黃薑蘿蔔漬
(是次製作用的是早水蘿蔔,用遲水蘿蔔製作亦可)

材料:
蘿蔔 (100%) 1斤 約600克
粗鹽 (5%) 30克

調味:
冰糖 (25%) 120-150克
米醋 /蘋果醋 (10%) 60-120克
新鮮黃薑泥 約20克

容器:
扁平玻璃盒 / 寬口玻璃瓶

做法:

  1. 蘿蔔洗淨留皮 (如果是有機種植的話),擦乾水分
  2. 蘿蔔剖成長條狀,用粗鹽搓揉,放室溫,用重物壓一晚,待蘿蔔出水,保留醃蘿蔔水備用。
  3. 鍋中放入保留的醃蘿蔔水、冰糖、醋、黃薑泥,中火煮開,分次加入蘿蔔條,轉大火加熱再次沸騰 (約3-5秒),用濾網撈起瀝乾,平舖在大盤中放涼,調味汁也放涼。
  4. 準備ㄧ個乾淨的玻璃容器,裝入放涼的蘿蔔條,再注入調味汁,壓實,讓蘿蔔條可以均勻醃到醬汁,密封放冰箱冷藏三天,待入味即可食用。

**蘿蔔漬經過川燙殺菌處理,能抑制雜菌滋生,可更耐保存。
**需存放於雪櫃,三個月內食用為佳。


煮法二:素版蘿蔔暖暖鍋

在最近一次的食農活動中,食農團隊參考煮食達人茶花籽的食譜,並由伽熺帶領參加者學習如何使用「爐阿一」,劈柴生火,以柴火烹調出一道南涌蘿蔔暖暖鍋。

醬汁:
豆瓣醬 + 芝麻醬 = 肉味

食材:
花椒 (少許即可)


蘿蔔
大白菜 / 紹菜
芫荽/蔥

做法:
– 燒熱鑊下油,下薑、花椒,炒香
– 下蘿蔔,炒
– 下菜,加鹽,下水,蓋鍋煮至蘿蔔入味。


【學農手記】〈獨自面對的陽光燦爛〉

【學農手記】田是食物之源,是植物與百物存活之地,是農夫的修煉場。此欄為新手農夫的耕作手記。


農夫 / b
南涌竹頭下耕作者,聲音創作者,仍在尋找的人。


數日子
14日 30日 60日 75日
3月至9月
第二年零一個月

選擇要留下的 其餘盡早摘除
凍就穿衣 曬便戴帽
種子要均勻
節奏在適當的位置落下
繞水要在十一時前完成
移苖待太陽遠去時進行

頭上的雲朵剛離去
我用左手握著葉柄 指頭合起
一掃 一剪
把葉投進鐵鍋
會感到水花微微濺起

右手的小刀
把能收割的 逗留在手心 然後前臂
擁向身軀
偶然有些掉下 拾起又全套亂了
唯有每次注意
在下一個下次小心拾起
排好

數日子
抬頭再沒有一朵雲飄來
風在遼闊處不留情地拍打
很少很少
世界大得有時難以追趕
去容納太少

正午的陽光刺眼得令人沉默
唯有去學習用雙手說話
將把握的全部埋下
去種植
下一些等待收割的日子

〈南涌手札〉2021年10月號

記一班人,趁還可以的時候,足踏土地,學習另一種生活,尋找另一種秩序;儲故事、技能、反思和想像。

〈南涌手札〉2021年10月號 | 目錄:

【學農手記】農田是食物之源,是植物與百物存活之地,是農夫的修煉場。此欄為新手農夫的耕作手記,附農耕知識101。
  小玉:〈茄子教我的事〉

【自煮練習】技能需要解鎖,需要練習,至成技藝,至整合成生活,屬於自己的新日常。此欄由廚娘介紹本地農產的煮法和製法。
  小樹:〈全本地的南洋風味:冬蔭湯茄子食譜〉
  靜怡:〈以雙手每天翻動:製作米糠漬茄子〉

【建築探問】歸屬感常繫於一地;家園所依據,總有最物質層面的居所和基礎建設。此欄由自然建築學習者阿樂,追問人與物與空間的互動、生活的可能性。
  樂:〈「點解要喺香港用泥土起嘢呀?」〉

【讀書隨筆】遊走於田野及學術世界的觀察反省。
  豁然:〈被誤用了的「可持續發展」〉

【毛孩身影】五隻狗狗,南涌社區裡存在感高得來又未必個個熟悉的成員。此欄每期介紹一隻毛孩,從各成員的眼中拼湊出牠們的性情模樣。
  Mo:〈黑色四眼仔Lucky〉

 

【毛孩身影】黑色四眼仔Lucky

【毛孩身影】五隻狗狗,南涌社區裡存在感高得來又未必個個熟悉的成員。此欄每期介紹一隻毛孩,從各成員的眼中拼湊出牠們的性情模樣。


社區成員/ Mo
2017年來到且認識了南涌,後來逢週四到訪,在廚房為一大幫農友、同事、來訪賓客,用心準備午餐。 Mo愛文字,也寫詩。



相/ 小玉

在南涌,大家每天都記掛的,不是什麼,是狗狗們的飯餐。這裡有五隻狗狗,每日黄昏的飯餐,由社區的成員輪值來煮,可以說,狗狗是社區共養的,是社區的一份子。

讓我先來介紹Lucky。大約七年前,剛過了元旦日的寒冷日子,負責郊野清潔的香姐在鹿頸山邊發現,有人遺棄了幾隻初生狗狗。其中一隻尤得香姐喜愛,她叫他黑色四眼仔的,就是Lucky了。農夫何叔叔從香姐手上接過Lucky和他哥哥Billy,就讓他們留下來。當時Lucky只得兩個月大,何叔叔已經看出他特別聰明,學習快,就為他選上了Lucky這個稱號,還讓他戴上鮮紅色的頸帶呢。

社區裡有幾位狗狗,偏偏Lucky給農夫B最深的印象。B記得,Lucky在他初來這裡生活不久,就常走近他。到埗時會走到門口迎接、閒時撩他拍打按摩。B說Lucky會投球,不是灌籃那種,但一樣能對準。Lucky只需要輕輕用頭「的」起農夫粗壯的手,向上一搖,手便剛好落在要按摩的位置,不疾不徐。

Lucky是南涌五隻狗狗中,最粗壯的。他身體健壯,皮肉結實。所謂四眼仔,是指他眉頭上有兩個白點,生在兩眼之間,顯得炯炯有神。在硬朗的外表之下,B卻知道,Lucky對聲音好敏感、愛靜、而且有點怕生。

Lucky選上了B來親近,可能是看中了大家都有額外結實的身體,和對音樂敏銳的能力?

【讀書隨筆】被誤用了的「可持續發展」

【讀書隨筆】這欄為遊走於田野及學術世界之間的觀察反省。


南涌居民 X 人類學徒/ 豁然
古古怪怪的人,暗長的草裡冬瓜,畜養鱷馬和長頸鹿。不見其益,有時而大。


在推動「可持續發展」之先,或者更值得先停下來檢視一下,當我們在講述「可持續」時其實是在說些什麼 。

「可持續發展」(台譯「永續發展」)是近代才出現的詞語。二戰後,美國及部分歐洲國家在社會、經濟、科技、人口等層面上高速成長,物質生活、消費主義、科技改造自然,成為五十至六十年代這些國家的發展主軸,而這種發展模式響起的警號終於在七十年代引起廣泛關注。1983年,聯合國設立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orld Commission on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為的便是研究當代環境惡化和自然資源被快速消耗,對於社會經濟所造成的後果,並且尋求解決方案。至1987年,委員會主席Brundtland發表《我們的共同未來》 (Our Common Future) 報告,首度提出「永續發展」的概念,將之定義為「既能滿足當代的需要,而同時又不損及後代滿足其本身需要的發展模式」。

三十年後,「可持續發展」在香港通過普及教育和大眾傳媒,已成為人盡皆知的用語。我們學會了分辨藍廢紙、黃鋁罐、啡膠樽、綠玻璃,為環保出一份力。與此同時,稍具規模的公司企業,也會大談其可持續政策。然而,媒體卻赫然揭露,許多回收物只是從回收桶被送去了堆填區;所謂朝向「可持續」的政策根本虛有其名。而企業對於可持續的理解,亦與香港環境局的定義相差無幾,就是:可持續發展首先「追求經濟富裕、生活改善」的宗旨不變,然後才顧得上對環境的承擔。可持續對他們來說不過愰子。

但除了表裡不一的問題,整個討論的方向同樣值得留意。在學術界,這概念已儼然形成了稱為「可持續科學」(sustainability science)的思想流派,有自己獨立的學系部門、學術研究成果及期刊。科學家和政策制定者關注的「可持續」,往往是數量化的可持續。碳足跡、碳預算(carbon budgeting),甚或生態系統服務(ecosystem services)等均屬於這個範疇。整個討論愈發艱澀而難以消化,離一般人距離愈來愈遠,難以理解,逞論投身參與改變。

可是,這些對「可持續」的利用和理解,真的沒問題嗎?近三年來,香港經歷了激烈的街頭抗爭、日益嚴酷的政治箝制,全球上則COVID-19病毒蔓延,各地經歷極端天氣或洪災旱災。當地方的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生態等方面均面臨重重挑戰,究竟我們要怎麼思考和實踐「可持續」?

對我來說,「可持續發展」應該紮根於生活化、每個人都能夠參與,且能引起人反思的直接行動。比如2016年起在元朗出現的「不是垃圾站」,算是對本地環保政策失效的一種回應。計劃的發起的人,必然對於本地的環保和廢物現象有獨立的思考,而他們選擇以街頭為行動基地,具備不同背景、想法、經驗的人摻雜在一起,在交談和喧鬧之中,七手八腳地把各人帶來的物品,塞在不同用作分類的籮筐和膠袋裡面。注意了,這不是典型的垃圾站——安置在僻靜無人的角度,你悄悄走過,然後以拋物線弧度將包好一袋袋的垃圾扔進去垃圾車,看不見就一乾而淨,善後工作大可交給食環署職員。在「不是垃圾站」,你得直面自己每天生活製造的廢物,你會學會分辨1號至7號塑膠。

同一次分類行動之中,來參與的人目的相當多元,行動起到的效果不一,你總不能確保大家對於環保回收的知識是一致的。而且自下而上的(草根)行動,操作起來總難免粗腔橫調,教育效果難以衡量,組織協調上也遇到許多局限。單說廢物回收量,從數字來看更加是不顯著。可是,直接動手做的集體環保公民行動偏偏令人有滿足感,而且有感染人的力量,以致後來類似的行動還在不同地區出現,展現出充沛而多樣的生命力。

說到底,自然界中太多的東西根本無法用數字去計算,用公式去總括。我們要如何計算天上的雲朵?池塘裡的漣漪?森林中的樹木?即使是一個個的活生生的人,我們怎麼量化人的氣息?他們的思想活動?我們應該問自己:什麼樣的世界容得下人類、人類的後代及其他物種?這樣的世界怎麼樣才可以持續下去?這世界對我們有什麼意味?我們人類如何使之發生?作為尋求改變的實踐者,我們不應一味以會計管理的手法和思維去管理地球,而是該從這些問題起始,啟動關於對「可持續發展」的思考和對話。

(「可持續發展」系列文章三之一)

【建築探問】「點解要喺香港用泥土起嘢呀?」

【建築探問】歸屬感常繫於一地;家園所依據,總有最物質層面的居所和基礎建設。此欄由自然建築學習者阿樂,追問人與物與空間的互動、生活的可能性 。


自然建築導師/ 樂
自然建築實踐者。透過在人、物、地方之間穿梭,反思、探索及創作。在碰撞中分享當中的發現和喜樂。自2019年起,樂住在靠近南涌的村,除了建築,有時還會跳舞和做麵包呢。


在南涌建造了土廚房和土窯之後,我經常被問到:「點解要喺香港用泥土起嘢呀?」這個問題有時可以草草地回答,反正有些問的人早有自己的答案;但當它常常熒繞於我腦海,而問者其實也包括我自己,這確實需要我認真回應。

這讓我想起,我的父母曾經是印刷和鐘錶技工。記憶中,他們在千禧年間開始惆悵工作的去向。跟很多香港的輕工業一樣,廠房都在那段時間陸續北移。父母沒有選擇北上,留下做了截然不同的工作。很好奇,不知他們當時的決定,是因時際宜的便利,還是出於價值層面的考慮?有時想及他們的處境,我都很想為他們吶喊,如同今天為自己呼喊。城市發展大勢不為個人意志所轉移,人的追求會變,所相信的價值亦會改變。但是,生活就只能這樣子嗎?泥土必然被淘汰成「地底泥」嗎?

瑞士的觀鳥中心,結構由夯土建成。

世界上,曾經有百分之四十的居所都是由泥土建築而成,遍佈世界各洲。某些地方因為泥土資源豐富,泥土建築更成為了當地的文化特徵。例如在黃土高原地帶的山⻄陝⻄,有富特色的窯洞;非洲的摩洛哥有四個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舊城(Fez, Marrakesh, Meknes, Rabat)。泥土會被普及用於建築,乃由於其材料豐富,又易於取得,而且可塑性高;煮食的爐灶和陶瓷器皿,以至一些小孩的玩具,都可用手邊的黏土捏製,在煮飯的空檔燒製而成。但泥土也不完全是一個昔日的故事,近年瑞士便有建築師將這古老物料結合現代技術,以預製式夯土牆來建造觀鳥中心,日本亦有人以泥土來建造酒店的牆身和地板。上世紀下旬開始,在反省現代發展的環境運動之中,各地都有人探索其他環境友善的建材,包括泥土。

 

日本的酒店,牆身和地板皆由泥土造成。

可是在目前的香港,應該百分之九十九的建材都是水泥或鋼材。在沒有對比之下,我們都未有意識到土磚,以及泥土建築,在某些地方是極為優勝的。固然,水泥耐用、堅硬、可塑性高而成形速度快,是其在現代社會普及的原因。不過當現時全球水泥,以每秒19,000個浴缸的速度生產,一天足以完成一個長江三峽大壩工程,代價是它每年總共排放28億噸的二氧化碳到大氣中,僅僅排在中國和美國之後;水泥的生產過程更消耗掉百分之十的工業用水。棄置後,再變成建築廢料,香港人每日生產逾3,900噸的建築垃圾。

現在由水泥建築的樓房,大厦外牆都掛滿冷氣機。可泥土,則像是會呼吸的皮膚,不需要外加機械裝置,就有調節的能力。泥土吸熱慢,散熱慢,在白天吸收的熱能,由黃昏開始到整個晚上會逐漸釋放。在熱帶地區,它幫助隔熱;在溫帶地區,它就是很好的保溫層。更獨特的地方,是泥土會吸收空氣中的濕氣,令室內空間的濕度保持平穩。內地有種說法,叫這種建築「生土建築」。生土指的是不經燒製的土,混過其他物料直接使用。這種特性,使泥土建築有極低的隱含能源(embodied energy)。而水泥生產需要經過燒,過程釋出的各種氣體亦需要不同儀器處理,能源消耗多。鋁更是榜首,隱含能源是日曬土磚的200倍。

都在說泥土比起現代建築材料有多好。但我並不是排斥現代建築,科技的出現和更替必定有其原因。何況在這城市,寸金尺土、基建工程興盛、整個建築專業連帶我們對家居的想像都為地產商所壟斷,要談建築的另類可能,更是舉步唯艱。但是否必然如此?沒有其他可能?這是更熒繞我腦海的恆常疑問。

我跟大多數的香港人一樣,都不在鄉郊出生和成長;從小看到的菜,都是被保鮮紙緊包裹著。惟在失聯失根的城市生活中,人無處可歸,有時心不安寧。我因為對鄉郊好奇而走入南涌,想跟自然連結因而探索自然物料的應用。點解要在香港用泥土起嘢?說到底,這也許既是我對自我身分的追尋,亦是人對一個地方和自己關係的一種質問。

寫於2021.09.08